我叫月微凉。
出生在1924年。
依照现在的说法,那个时候,是民国十三年。
我出生的时候,据说是漂流在河边上,然后被戏班子的班主给捡了回去。
班主还年轻,心底也善良。
他对我很好。
我六岁时,班主把我叫到跟前。
他对我说,“月儿,看你皮囊不错,今后若你唱旦角,一定能红遍大江南北www.shukeba.com。”
当时我并不懂,红遍大江南北是一种什么概念。
但是我知道,那一定会有很多的钱。
因为我在班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贪婪的光芒。
我学艺,到了可以上台的年纪,崭露头角。受到许多人的欢喜。
我知道,不管在任何时候,我都不能焦躁。
庇护我的只有班主,若是自己不争气,那班子,也就得垮了。
我的世界,除了戏就是戏。
没有其他。
1940年,我16岁。
那时我算是火遍京城的名角了,钱挣了不少,但是也得罪了不少人。
如我这般的戏子,注定是没有什么自由可言。
有钱人叫我去,也只得去了。
某晚,班主将我送上别人的榻上,那人名声望极,身份高贵。
且还会给我许多许多的钱。
正因为如此,班主不顾我的意愿,将我送去了。
那人年纪一大把,看起来,像是经常玩弄人的。
我经受过一次屈辱,便不再想干这样的事情。
可是班主说,只要我陪别人睡,哪怕是不唱戏,也能养活整个戏班。
他当年将我捡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干这样的事情?
我并不服气,甚至于,并不甘心。
若是可以,我倒是宁愿一直,一直唱下去。
亦或是在出生的时候,就淹死在河里,这样,也总比受到如此屈辱要好。
某晚,班主又叫我去陪一个男人,那男人与之前陪的都不同。
他是一个日本人。
看着我的眼神,都透露着贪婪。
那一晚,我没有陪他。
因为我杀了他。
杀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我自然是活不了。
但是我更痛恨班主。
为什么?
我待他哪里不好?
将他当父亲,兄长一样看待。
他却,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我被他用一壶毒酒害死,却并不甘心。
死前,我坐在椅子上,回忆这一生。
风光过,失意过,更多的却是遭受屈辱。
如果屈辱可以让人变得理智,我情愿一直糊涂下去。
不能明白为何,只知,不能再这样下去。
原本以为,一杯毒酒,就能让我魂断归西。
但是没有想到,我怨气太重,竟然没有跟着它们走。
班主大概也没想到,我会阴魂不散。
唱戏的时候,我就在角落看着,看着他们唱啊笑啊,我也跟着他们一同。
他们发现不了我,我却自在得意。
当鬼比当人好多了。
至少,再也不用忍受如此屈辱。
渐渐地,班子里越来越多的事情发生。
角无缘无故摔下台,班主新婚的妻子突然暴毙。
还有戏班的生意惨淡,再也没有往日的红火。
最后,班子在唱戏的时候,出了过错,被人全都屠杀掉了。
但是班主没事。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在捣鬼。
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既然有怨气,如果不抒发出来,是不是就会憋的人难受?
如果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那我还是会选择报复。
只有报复,才能让我感觉到快乐。
我将曾经欺负我的人,通通都杀掉了。
只有班主,我还留着。
都说,杀人不杀恩人。
他对我有恩,我又怎么能够将他杀了?
我要让他日复一日,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让他感觉不到一丝希望,最后自缢。
我想的没错,班主最后忍受不了心里的压力,自杀了。
死的时候,拿着一根腰带吊在屋顶,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的失去血色,一点点变成灰白。
心里却并不高兴。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感觉?
我日夜期待,他自己了结自己。
甚至在他死的时候,瞪圆了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我。
我坐在他面前的小凳子上,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但是他最后被架走了。
再也没出现过。
我觉得,这世上的因果报应,也不是那么有效。
比如我,并不觉得这样就是痛快了。
本来我以为,我会一直在人世间流浪。
直到某一年。
一个道士遇到了我。
他说,“你身上怨气太重,超度你,是看得起你,今后,我就将你封印起来,你哪儿也不能去,看你要如何害人!”
这可真是冤枉。
我除了报复那些伤害我的人,可从未伤过无辜的人。
但是这个道士一点都不信,将我封印在了铜镜里,并带着我,穿越了大半个江山。
我在铜镜里,不知年岁是多少,也不知如今盛世。
日复一日,我不过是一缕含着怨气的魂魄。
无聊时,我一遍遍回忆,回忆班主的模样。
回忆那些伤害我的人,死去的样子。
可是我竟然发现,我连他们是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年。
连那个老道士也死了。
我觉得异常孤独,没有人再陪我一起。
就连那个老道士,也消失了。
日子,一点点的过去。
我在镜中沉睡,不知多少年月。
但是心里却很清楚。
我是谁,来自哪里。
我是什么人。
我是月微凉,来自京城。
我是一名旦角,曾经红遍大江南北。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重见天日的那天,我差点落下泪来。
我不知道为何会遇到那样的女人。
但是我知道,若是她不救我,我可能再也不能出去了。
我听见很好听的声音,我听她说。
“出来吧,我渡你。”
只这几个字,我一下感觉收获了光明。
沉寂了这么久,我真害怕,她会再一次,将我封印在那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本以为,我这模样,她一定会喜欢。
可是没想到,她不喜欢我的模样。
于是我变成小女孩,朝她一笑。
我说,“月儿见过主子。”
她不敢相信我变化的形态,她说,你今后再也不要变成刚才那样了。
她不喜欢,我就不变回原来的模样。
反正我唱的是旦角,演的一直都是女子。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会去做。
因为,她是我。
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