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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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根生看着手里的带刺刀三八大盖发呆,别看已经在军队里这么久,可他从未用过枪,天天看着,看也看会了,可他就是没用过,因为他从未想过卫生兵以外的事。←,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他手里不该拿着枪,都已经现在了,他还是觉得矛盾,抓着这枪,觉得手指不禁微微颤。

  在隔壁搜刮干净两具鬼子尸体的胡义扯着一支挂了刺刀的三八大盖从墙窟窿钻了过来,发现何根生端着枪在发呆,诧异了一眼,似乎懂了,来到他身边,嗤啦——

  “你……”惊得何根生试图躲,已然不及,被撕掉的脏污红十字袖标正在飘落地面。

  “现在你可以把枪抓稳了。地狱里不需要光明!”在他肩头上重重拍了一掌,胡义背上了步枪,转身抄起半仙扔在墙边的长柄锤,匆匆出屋。

  何根生改为呆呆看着地面,被撕断的脏污红十字袖标静静在灰色尘土中,静静如他自己。很奇怪,握枪的手指不再抖了,他终于感觉到了枪的冰冷正在传递到掌心。

  半仙正在院子里拼命搜刮那些鬼子尸体,从参军那天他就是个辎重兵,多少年了,对于规整弹药运输给养这种枯燥工作明明讨厌到了极点,可每次一伸手就进入状态,想停都停不下来,即便眼下,他也一丝不苟地用两个鬼子挎包将子弹和手雷认真分装,心里还下意识墨记数量,不由自语道:“坐下病了!不能入库不能外送又不是盘点,记这个干屁!三百二十五……三百三十……散装的是七十八发……我呸!怎么还没忘了?”

  大狗竖着步枪靠在院子东墙与南墙墙角,竖起耳朵听墙外巷里动静,眼睛却盯着大门里掉落的那挺歪把子轻机枪,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提过来,手里的马四环是他的老伙计,可舍不得撇下,但是背着马四环再抱歪把子……是不是太累得慌了?

  正犹豫呢,眼见胡义背着三八大盖拎着长柄锤大步出了屋子,目光也落在那挺歪把子机枪上,原本要走向院墙的他转向奔了大门口,抡起铁锤照着歪把子机枪的脆弱位置就是狠狠一个重砸。

  “你……这是干什么?”

  “免得一会儿被鬼子捡回去再用它折腾咱们。”

  “你拎上不行吗?”

  “咱们是要活命,不是要死守。机枪一响,是逼着敌人向这里集中拔点,你想出这个风头?”

  大狗无语。

  胡义走向院子西墙,抡锤又开始砸墙,稀里哗啦的砖碎声中,一个能容人跳进隔壁院子的豁口出现。

  半仙正在将两个挎包背好,同时问:“这是为何?”

  大狗补充:“他是有劲儿没处使,闲的!”

  胡义放下锤,满意地看着被砸开的墙豁口:“屋子通了,现在要让这四个院子也通,这既是一个大圈,也是三个小圈。既然跑不出去,就只能转圈,转到天黑!先不管墙外那三个了,跟我到东头去,半仙你跟我后头走,时刻盯南边院门;何根生排三,你那枪口注意别朝着前头的人,说不定半仙会被你干掉;大狗断后。走了!”

  现在有了些手雷,并且四个人形成了战斗组,有了指挥协同,胡义不再打算离开这块小区域,一个个狭小的空间根本不可能展开多少兵力,利用这四个连在一起的院子和连通的四间房,可以随时随地进行小范围包抄,偷袭,伏击,转移,这一小块地方将成为进攻者的噩梦,随着黑夜的临近,光线已经越来越差,一旦天黑,这里会彻底成为没人敢靠近的地狱。

  半仙端起枪,跟在胡义身后钻过了院墙豁口;他觉得,眼前这位不仅是个杀人机器,还是个活命的好靠山。

  何根生听从了胡义的警告,重新调整了生涩的端枪姿势,将枪口放低,同时努力让扳机旁的手指放松一点,生怕走了火,跟在半仙后头过墙。

  大狗忽然有了一种死不了的预感,他觉得他能继续活一阵,至少能活过这个黑夜!最后一次仔细听了听墙外的动静,然后他拎着枪穿过院子,最后一个跳过了院墙豁口窜进隔壁,动作轻盈且有活力。

  ……

  冬季的阴天,光线暗得很快,鬼子大尉视线中的村子已经开始昏暗了。

  不过他的心情很好,虽然村里仍然有枪声在稀稀落落地响,但是战斗已经基本结束,剩下的只是极少数幸存者,在藏匿,躲避,或者顽抗,无关痛痒。

  通信兵一次次地跑出村子,来向大尉汇报进展,以及伤亡状况,现在可以将‘歼敌全部’写进报告了。

  村里进行的收尾战斗中,鬼子也出现了伤亡,前头刚抬出来四个伤兵,后头跟着又有报告说某班阵亡了十一个,某个鬼子中尉脸色当即不好看了,揪住来汇报情况的通信兵直问在什么区域,什么原因导致近乎整班的覆灭?通信兵哪知道具体细节,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够了!”大尉制止了中尉对通信兵的纠缠,朝通信兵道:“通知村里队伍立即撤出!”

  中尉诧异回头:“可是战斗还没有……”

  “天就要黑了,少佐交代的是快速解决,然后去支援他的追击。我们没有时间继续在这里耽误!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事情,交给治安军吧。”

  鬼子大尉说的是少佐之命,其实他急于把队伍撤出来的真正原因是为了战绩报告更好看些,打一群溃军,迫击炮用了,毒气用了,如果皇军的伤亡数字再大点,情何以堪?这十一个阵亡数字报告让他警醒,眼见天色越来越差,难保不再出事,赶紧收手是上策,至于治安军阵亡多少……那跟他没关系。

  “伤员随炮兵直接返回县城,留下治安军一个营打扫战场,另一个营随中队本部向东。”

  大尉给出了命令,随即开始收摊走人,最后留下两个鬼子做督导,防止治安军不出力,同时叮嘱治安军那位营长,不需要活口,必须把村里残存的那点敌人灭干净。

  望着鬼子大尉远去,留下指挥战斗的治安军营长逐渐收起了脸上那毫无感**彩的笑,问身边人:“你一直在村里了吧?估计还剩下多少?”

  手下答:“没多少了,只剩下四五个点还没清出来,有没有漏网藏起来的不知道,估计……也就十几二十个吧。”

  营长这才放下了心:“不多就好。”

  两个留下的鬼子正在走过来,其中一个用生硬的汉语说:“刘营长,你的队伍,为什么还不部署。”

  “部署!部署!我这不正在这部署呢么?那个……命令一连,在村子外围间隔设哨点火,务使敌人无一漏网!命令二连,卡住村内所有要道路口,能点着的房子都给我点了,能照多大亮就照多大亮,务使敌人无处遁形!命令三连,解决那些顽抗之敌,务必全歼!”随后朝鬼子一笑:“太君,您看我这部署怎样?”

  鬼子满意点头:“很好!”

  ……

  天终于黑了,可是,稀稀落落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仍然没有停歇,村里有几个位置的战斗仍然在持续,持续到了现在。但是比起刚才,顽抗位置正在减少。

  轰——黑暗中,有手雷猛然闪光在院子里,瞬又黑,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碎物坠落声,和黑暗中的痛苦呻吟。

  院墙外,黑暗的墙角下,治安军排长摇晃脑袋,抖落帽子上的土沙,耳朵中的鸣响刚刚淡了点,一个手下便在他身后喊:“排长,二班完啦!”

  透过墙上的弹洞,排长看着那一排黑黝黝的平房,那些黑洞洞的破窗黑洞洞的残门,还有黑黝黝院墙上的黑洞洞豁口,简直就像一张张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嘴。

  “怎么可能?三班不是说清了隔壁吗?”

  “草他马的四个屋子都通!肯定是通的!那屋子我明明用手榴弹炸过了!”

  “让一班赶紧从后巷回来,别特么瞎忙活了!宁可让这几个鬼从后头跑了算了。”

  手下爬起来,顺着院墙匆匆往西头跑,刚刚进过大门口便是一声枪响,接着他摔倒在黑暗里痛苦叫唤,拼命往墙根下的黑暗里靠,惊慌过后,才发现这黑灯瞎火的一枪并没打中他的要害,但是他的一根手指头不见了,以后再也没法划拳行酒令。

  龟缩在大门另一边墙下的排长叹了一口气:“朝身后另一个手下道,去叫连长!老子不干了!爱特么谁来谁来!”

  “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一个人影正在猫腰顺墙溜过来,后头还跟着一溜儿人影。

  “连长?”

  “一排那边刚收工,过来就听你叫唤,叫唤个屁!”

  “我特么不打了!生生折了半个排,连特么目标是几个还不知道呢!黑灯瞎火啥都看不见,这特么不是活送命吗?”

  “咋呼个屁!现在一排不是也过来了吗?”

  这时,靠院墙在连长身后停成一溜儿的人影后头突然有人说:“什么动静?那院里有人!”

  话才落,墙后喀吃一声响,明显是个金属物件撞击墙壁的声音,接着有个什么从墙头落下来,咕噜噜滚动在脚下看不清。

  “特么手雷!”这喊声撕心裂肺,声震九霄。

  黑暗中刺白一闪,轰——哗啦啦——

  墙根下,连长和排长松开了抱住的脑袋,傻傻回头看,刚刚带来的一排,起码有一个班在后头的黑暗里哭喊呢。

  排长再次摇晃脑袋抖落帽子上的碎灰,继续朝连长道:“看着了吧?不只那些屋子都是通的,我告诉你墙后这四个院子都是通的!这地方就是个填人坑!”

  连长喘着粗气还不待答话,突然听到这门前巷子另一边的屋里有脚步响,接着便是黑洞洞窗口里的射击火舌闪亮,两三支步枪在窗口中朝巷子里躲在墙根下的治安军人影一阵急速乱射,等治安军惊慌抬枪还击,屋里又没了动静,随后有治安军把手榴弹扔进了那窗,爆炸震荡得附近一片乌烟瘴气。

  “目标不是在墙后这趟平房院里吗?这边又是什么情况?”连长爬起来便往回跑,同时急慌慌问跟在他屁股后一起跑的那排长。

  “这我哪知道?他们不可能绕过来啊?”

  “先撤出去!走走走!”连长奔跑在黑暗的巷子里朝所有的手下人喊着。

  ……

  胡义靠在某个窗口边,听着院子大门外的仓惶奔跑声,低声问对面黑暗里的大狗:“这什么情况?”

  “我哪知道,刚才我去扔了手雷就回来了。半仙和废物在隔壁呢吧?”大狗随即提高了调门回头喊:“半仙?”

  隔壁传来回答:“我俩在呢!”

  “会不会是那些傻子在大门外自己打了自己人?”

  “不大可能!他们说着话呢,自己人听不到么?”胡义否定了大狗的胡乱猜测:“半仙,你俩过来,卡这屋子。大狗,跟我进院子。”话落胡义翻窗而出,大狗接着尾随,两个人影直奔大门两侧内墙。

  大门外的巷子里已经没有动静,墙后那些治安军刚刚跑了个干净,但是胡义仍然感觉这附近有人,这是一种废墟中的直觉,何况刚刚在大门外的巷里响起过一阵射击声。

  朝大狗比划了比划,对面的大狗勉强看清,那是小心手榴弹的意思。然后胡义轻轻往外掏手雷,以备万一。这一刻,大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梁参谋在么?”

  胡义指尖那个手雷保险环被放开了,这询问证实了自己人。

  ……

  一个人影从大门外猫腰进了院子,待门两侧的人影放下了枪口,朝外低喊了一声,随即又有两个人影快速钻了进来。他们三个是这附近的幸存者,相遇后被这院子持续的战斗声吸引过来,在大门对面的房子朝治安军放了一通乱枪,这是最保险的联络友军手段,如果直接溜进来很可能会误交火。

  “你们在找梁参谋?”胡义问。

  “没有,我那么问是为了表明身份。梁参谋……已经牺牲了。你们……只有两个人?”

  “四个。”

  对方这才往这院屋子方向看,似乎……窗后和门后的黑暗里都有枪口的感觉。

  “你们……一直在打?”

  “起码现在能歇会儿。有水么?”

  ……

  两个鬼子督导坐在火堆边喝着酒活血,营长瞥见一个人影正在匆匆走来,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火边,朝来人摆摆手,拐向一面墙后。

  “怎么样了?”

  “营长,打不动了!”

  “你小点声!”

  “基本都拔了,就西边那趟院子拿不下来!”

  “拿不下来?两个太君一遍遍催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打扫战场呢?”

  “我有什么办法?连先带后,那个破院子生生吃了我一个排的人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你小子是我唯一仰仗的猛将,你打退堂鼓?我从二连再给你拨一个排!”

  “嗨——我不是朝你要人!真打不动,要拿下来必须等天亮,这黑灯瞎火的有多少送多少,手下的弟兄们已经跟我耍愣头青了,再逼他们送死非出事不可!”

  “等天亮?可特么那俩不是人的一直跟我催命啊?你想看他俩摘我的帽子亲自上场指挥这场战斗?”

  “营长,我真没辙了,天不亮,我打不了。你别以为那就是几间破屋子,现在成八卦阵了,是填人坑。要么你给我大炮,给我炸药包,要么等天亮再说,拿弟兄们的命填我是填不动了,要不你先把我这连长的帽子摘了得了。”

  营长叹了口气,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说:“战斗必须尽快结束。既然这样……你想个法子,放水!”

  “放水?”

  “大尉要的是不留活口,那么活口如果都走了,村里当然再没活口;那两位不是人的要的是打扫战场,没有战斗了当然可以打扫战场。但你给我记着,必须是无声无息地结束,我可不想让太君看到有人突围!懂了么?”

  连长盯着他的营长静静看了一会儿,点头。

  有时候,黑夜也有仁慈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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