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宿命轮回
万福从来不是个轻易动怒的人,也一向将宦官特有的阴沉气质伪饰于或平静或调侃的面容下,但今晚的万福却叫所有宫人恐惧。
随伺万福的小包子陪了一株香,就被万福打发出了阆夕宫。小包子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殿堂,他一出门槛,就弯腰扶着宫墙呕吐起来。他见过杀人,没见过万福这样的杀人。
万福集合了所有阆夕宫侍卫和负责护卫令狐团圆的隐卫,命他们分为两队,与今晚郡主出行有关的左边,无关的站到右边。右边的人正暗自侥幸逃过一劫,不想万福首先开刀的却是他们。
没有任何征兆,更没有只字片语,大内第一高手甚至是杲中第一武者的万福在弹指之间,轰杀了三十余名侍卫。他强大的气场一出,阆夕殿堂便人肉横飞,血雨四溅。殿堂幻变为一个无形的巨大绞肉机,将右殿所有侍卫,包括三名武圣,顷刻间摧毁。
小包子当时就想吐了,可他不敢,正如左殿所有面色惨白的侍卫,即便明知道他们的下场亦是如此,却也不敢动弹分毫。他们既如宫廷,就卖命于皇家,君要他们死,他们惟一死效忠。
“我喜欢废话,但我讨厌别人与我废话。”万福阴冷地道,在他眼里,这些侍卫全都该死,“你们将今儿下午的出行,所见所闻,逐一报上。没我的吩咐,少干畏罪自尽的事。没交代清楚就找死,按谋逆罪诛全族。”
众人岂敢不从?一命事小,牵累家人,更加不幸,当下依次说了。万福听到半途,遣小包子找十一月,可怜的小宦官这才逃出了血殿。
十一月早已闻讯而动,他行动比小包子迅速,等小包子赶回阆夕宫复命,整座宫殿只剩下了一名侍卫,正是从始至终尾随少女的隐卫。
隐卫的不详预兆应验,他的同伴同僚尽数支离破碎于阆夕宫,玉阶的殿面染血,仿佛鸡血石铺就。他勉强答完了万福的话,就跟傻了似的,像一条泥泞中求生的蝌蚪,匍匐于血殿。
十一月沉重地步入,倒在血泊中的,一多半是他的属下。万福一言不发,紧紧盯看他。这是万福最严厉的谴责。
“公公,我到了。”他说了一句废话。
“相关诸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万福阴阴地道。
十一月心下苦不堪言,万福终究不肯放过桃夭。到底桃夭是令狐团圆的劫数,还是令狐团圆是桃夭的噩梦?他不清楚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断然不会是好事。
万福询问了十一月,潘妃、德妃宫殿下午的状况,十一月答着答着,更觉事态严重,九华宫定然出了大事。
“我再去确定下。”万福起身冷酷地道,“你留下,收拾。”
十一月眉头紧锁,他再去确定的言下之意,就是还要杀人。但凡宫廷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杀人灭口乃惯常的处置手段。
万福丢下他走了,十一月措手无策于一地的残尸。他暂时叫不着人,只剩下宫女的阆夕宫,进来一个昏倒一个。小包子赶回后,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按下不提。
万福得了确切消息,速返九华宫。离少女房门还很远,他就感到了雍帝的气劲。万福心下大骇,平日陛下偶尔也会显露武功,但从未像今晚这样爆发过。
万福破门而入,眼见的一幕更叫他惊骇。
潘微之晕厥,西日玄浩萎靡地坐倚桌下,最惨的莫过于令狐无缺,他的双腕折断,无力地垂在身侧,雍帝一手提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双眸,另一手的动作似要挖出他的眼珠子。
西日雍龙颜大怒,只因无缺一句话。他轻飘飘地道:“我也是第一次。”
最叫雍帝愤怒的是,他说话的时候,凝眸的光充满了嘲讽,充满了嘲讽还不够,还不是对着人的。无缺望着他,看的却不是他。无缺的眸光雾蒙蒙一片,这样的小把戏蒙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雍帝。
罗玄门各项密术中,有一项是控制眼眸,不叫对手看透眸光。
无缺居然对着西日皇族罗玄门的至尊,使上这样的手段,如何不激怒雍帝?而当雍帝靠近他时,他还胆敢反抗,反抗的下场即当场断腕。
万福的到来,暂缓了雍帝下手。万福躬身肃然道:“陛下圣明,经老奴盘查,此事只有他们三人有嫌疑。”
雍帝盯着无缺,后者依然无所畏惧的望着他。
万福开始解说,嫌疑何在。
九华宫乃女宫和才人的宫殿,男子严禁出入。能随意进出的,只有潘御医。桃夭乃潘微之的病人,他时常探望她开方处药。今儿潘微之黄昏前辞别潘妃,有路经侍卫曾见他往太医院,但如何又会走到九华宫,且是后门进的,便成疑问。
粱王的嫌疑比潘微之更大,始终不远离九华宫的那一名隐卫,在宫门前曾与西日玄浩对视。当时西日玄浩拂袖走了,可转头他又回来了,冷冷对隐卫道:“滚远点,别叫本王回时再看到你。”隐卫不得不换了个位置匿身。九华宫临近的宫殿,有侍卫见过粱王徘徊,而德妃宫的侍女回报,未见粱王探望母妃。这便费思量了,西日玄浩最后进的也是后门。
“可嫌疑最大的,还是令狐卫尉。”万福沉声述说,“他到阆夕宫与小包子对了句话,此后就再无人见到过他,直到事发。”
雍帝抬高一分无缺,冷冷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无缺终于移了眸光,朦胧之极地投在令狐团圆身上,然后阖目。
雍帝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这三人如何会一个个承认是他们所为?最先是玄浩,跟着潘微之,最后令狐家的小子甚至在嘲笑他,只因他们都看穿了他对少女的心思。他点她一颗朱砂,那不是爱护,而是变相的诅咒。相比他对少女的宠爱,他的怨恨更多。
他们是怕他更伤害她,甚至杀了她。
这三人性格迥异,却对少女同时抱有一样深的情愫。
雍帝恍惚了起来,曾几何时,那女子也同时叫她身边最优秀的男人为之痴狂。这是宿命的轮回吗?
她被很多人无视,但有眼力的都无法无视她的存在。
她被人暗慕,可她对每一个人都若即若离。
她被他以非常手段占有……
这才是嘲讽,叶凤瑶的女儿以宿命安静的嘲讽他。
雍帝放开无缺,转目少女。她无邪的面容带着雍帝不能承受的神秘力量。
15惊变而归
鬼神之说,雍帝并不相信,因果相报,雍帝也不太相信,可当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儿接踵而至,大杲的帝皇从中领悟到了,纵然他富有四海权威无上,他也只是个人,而不是神。他在他有限的生命里能扼杀无数生命,篡改无数人的命运,但他掐不断灭不尽,敌对大杲藐视皇权的根源。
西日雍再次挨近少女,凝重的将床帷拉下。
“圈禁粱王,余者打入大牢,听候发落。”他的声音很疲倦。叶凤瑶的结局是莫名其妙的投奔了南越令狐,而令狐团圆的命运可能比叶凤瑶更离奇。
南越叶氏,真的强求不了。百年前昌帝都无法杀了叶叠,百年后雍帝也无法对之草率。杀戮恰是最无能的手段。
潘微之早在雍帝的气劲压迫下昏迷,这时候无缺也晕了过去,加上角落里的桃夭和床上的令狐团圆,四人都不醒人世。反倒西日玄浩始终清醒,他眼睑略垂,目光竟还停在手中的衣裳上。
雍帝转回头无声而叹,究竟是哪个犯下的,只有他们三人最清楚。
万福蹙眉,唤来门外的心腹宦官,将地上的人抱起。雍帝伫立床前,久久地凝望他的四子,却听“啪嗒”一声轻响,他偏首,在这一刻,万福见着了他狭长凤眼激**光。
跌落地上的是无缺的短笛。宦官伏身欲拾,万福抢先握到手中,递呈雍帝。
陈旧寻常的短笛锁住了雍帝的目光,他只看却不接,万福随即面色沉重。令狐卫尉那夜阆夕宫殿上吹笛,他亲眼所见并不觉异常,但陛下的神情分明在说,极不寻常。
宦官抱起地上的三人,雍帝沙哑地道:“将令狐无缺放下,退下!”
宦官依言而走。
西日玄浩回过神来,雍帝原本也要赶他走,但思索片刻后,还是由他待着了。
万福横竖没看出笛子的异常,但在房间安静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事,不禁冷汗涔涔。
“你也想到了?”雍帝低低地问。
万福只觉手中笛子烫手。
“其实你不知道,难为你想到了。”雍帝瞟了眼地上的少年,又投眼床上的少女,蓦地提高一度声道,“宣令狐郡公觐见!”
门外宦官刚应声,他又否决了。“不,不找他!”
西日玄浩惊愕的发现他的父皇竟笑了。
万福跟着牙痒痒地道:“老奴被他骗过去了!楚将军也被他骗过去了!了不得,确实能耐!幸而陛下发现了,不然还不知他要瞒天过海到什么时候!”
西日玄浩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言语。
雍帝重又坐到了少女床头,时而瞅瞅地上的少年,时而瞧瞧桌下的四子,最后摊开手,万福将短笛交放。
雍帝抚摩着短笛,眼眸柔和起来。“玄浩呐,这事父皇必须得和你说了。”
西日玄浩不敢发问,听他慢悠悠地说下去。
“这是叶凤瑶从地宫唯一带走的东西。万福你不知道,却猜到了。不错,这就是那个笛仙叶叠的笛子。”
西日玄浩眼眸一闪。他们都被叶凤瑶琴师的身份迷惑了,事实上,南越叶氏乐音天下的乐器并非古琴而是笛子。若非无缺掉出了笛子,若非雍帝亲口证实,谁都想不着笛仙曾用的笛子,竟是这么把破烂货。
万福点头,他正是从笛子上推测的。
雍帝说得很慢很轻,将一段陈年旧事仔细地揭开。“南越叶氏与花氏乃世交,这把笛子其实是花氏所有,没有花氏就不可能有笛仙叶叠。花氏传授了叶叠笛艺,叶叠青出于蓝,而后驰名乐界,但花叶两人到底分道扬镳各为其主,花氏带着短笛成为了大杲的重臣,花氏病故后,昌帝为了纪念他,将此笛收藏于地宫。”
西日玄浩眸光闪动。父皇的意思他已清楚。
“笛子呐,当年朕也想不到,凤瑶她什么都不要,只随手带走了你。”雍帝手捧短笛,薄唇翕动,以低不可闻的音调道,“凤瑶从朕身边带走了你,到头来还是要交还回来……穆呐,你又在想什么……”
房间内一片沉默,炭火似已熄灭。
雍帝将笛子递给万福,后者轻手轻脚地塞回了无缺怀中。
雍帝起身,恢复了常态淡漠地道:“玄浩,从此后你大可放心,小团圆归你了。”
西日玄浩的心被揪起,他转目无缺。
“他……”
万福再次点头。
雍帝轻声道:“他才是叶凤瑶的骨肉,他是你的兄弟,我们都被那只老狐狸给骗了。你的皇叔也合伙骗朕,教小团圆剑术不肯收无缺为弟子,可他为何又将细水送给无缺?老狐狸教出了小狐狸,无缺把细水给了小团圆,当真天衣无缝……”
西日玄浩顿时气血翻涌,他强忍住才没有再次呕血。
雍帝出门前道:“你把小团圆带回去吧,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下面的话他无须说明,谁乘她之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叶凤瑶与他诞下的是一个儿子。
这就是叶氏,这就是所谓因果。在他深信令狐团圆是他女儿后,在他震怒令狐团圆被伤害后,他得回了无缺。他失望了十七年,患得患失了十七年之后,叶氏偿还了他。用一个替身的女娃抵回他所受的欺骗,抵回他曾付出的所有爱恨,叶氏,该终结了。他甚至还要感谢令狐约,如若当年令狐约不隐瞒,没准他真的会杀了无缺。现在他已经想通了,诛杀灭族叶氏,即意味着西日皇族的彻底溃败。
万福抱起无缺,西日玄浩凝眉望着,那个曾在南越替他坐镇桐山州府,那个曾在隆德坊前春风得意的红衣少年,原来是他的兄弟,更是他所有手足之中,最厉害的一个。
无缺阖目苍白的面庞,显露出他的真实年龄。清秀的五官柔嫩的肌肤,乌黑的发丝垂下几缕,衬托一侧的耳垂还略显粉色。他其实只有十七岁,他与令狐团圆同年同月出生,他却远胜过所有的同龄人。
西日玄浩试图说服自己,那人不是他的兄弟。无奈不仅短笛,所有迹象都表明无缺才是雍帝与叶凤瑶之子。
西日皇族的血脉,岂是那个稀里糊涂的浑球可比拟?叶氏生来的乐音天赋更是证明,浑球什么乐器都不会,但无缺却能用那把破笛吹奏出曲子。
他若非叶氏之子,令狐约那个老家伙会把笛子给他?他若非叶氏之子,西日迦穆如何肯传他罗玄门武技?而一把细水早已说明了一切,昌帝珍爱之剑,非西日皇族不授。
西日玄浩不知自个是怎么走出九华宫,怎么走出的宫廷。他怀里抱着令狐团圆,心里抱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是他的了,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今儿的事就像一场噩梦,唯一的温暖是她的体温。
他贴着她的面庞,在王府的马车内,不知对她还是对自己轻语道:“回去了。”
16不会伺候
西日玄浩回到粱王府,早有御医先行抵候。令狐海岚满面焦虑,眼见他面色刷白的抱着她的四姐,更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倒是御医沉稳地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医治殿下和郡主,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西日玄浩一眼不看海岚,领着御医走了。平镇安慰她道:“夫人不必担忧,王爷与郡主也不是头一遭一同负伤了。现下既然一同回府,那就无大碍了。”
海岚听得心头更堵,忍不住问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平先生可知晓一二?”
平镇摇头。海岚恍然,低声道:“是我多事了。”一个是她有名无实的夫婿,一个是她来路不明的姐姐,可总归都是她的亲人,她无法不为他们担忧。
平镇叹道:“夫人还是不要多思,早些休息吧!”
作为粱王的心腹,平镇深知,令狐氏族与粱王的厉害关系;作为王府的管事,平镇欣赏海岚的处事为人;但作为一个寻常人,他却为海岚感到遗憾。
他旁观得很清楚,每与少女斗殴一次,粱王心中一把微妙的秤杆就倾斜一分。何况换作他是粱王,也无法不对那样的少女动心。少女从四月手底,硬生生地救下了粱王,还有顾侍卫和他。自那一日起,平镇就认定了,他的主母只姓令狐。
此令狐非彼令狐,可惜了。
宫廷里发生的事,平镇不清楚,他只看结果,结果是殿下白着脸抱回了少女。如果可能,平镇希望少女此后再不离开殿下,如果那样,海岚就注定了是其姐的陪嫁。
终究还是令狐呐!
被平镇惦念的令狐团圆,安然地躺在粱王的床上。西日玄浩放下了她,问御医道:“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御医斟酌道:“陛下命我前来王府,万福公公另有交代。”
“什么?”
御医极轻地道:“公公要我问殿下一句话,殿下希望郡主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吗?”
西日玄浩一怔,随即怒道:“他怎么不把她当场震成白痴?”
御医倒退一步,跪下道:“请殿下息怒。”
西日玄浩压抑许久的愤怒尽写脸上,他本就负伤在身,一气之下竟又呕出口血。
“殿下珍重呐!”御医斗胆道,“且听在下一言,这也是公公为郡主着想。在下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公公确实一片好意。正如殿下所言,公公要将郡主变成痴儿,实在易如反掌,可公公却命在下向殿下请示。这药下不下去,什么时候下去,全凭殿下吩咐。”
西日玄浩只觉站不稳,他扶住了床沿,恶气地道:“混帐东西,先给她治伤!少说废话!”
“是是。”御医忙不迭地道。
西日玄浩缓缓地坐到了床边,凝眉审视御医医治少女。先是断骨的右手,上药后被固定于黄木条上,然后御医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汤药。
“这是什么药?”
御医擦汗道:“这是临行前,潘太医替郡主煎制的。”
西日玄浩冷冷地道:“拿来。”
御医看着他吃了一口浓黑如墨的汤药,知道他是不肯依从万福的主意。御医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粱王不好伺候,万福公公也不好应付,这差事两边难讨好。
“殿下你的药在食盒里!”
“滚!”
西日玄浩心下清楚,御医不给他诊脉就出药,说明御医是冲着少女来的。潘怡和诊断过少女的伤势,特地为她开方出药也就罢了,没道理给他粱王开一个万能汤药。显然这御医并非雍帝所派,而是万福所遣。
赶走了御医,西日玄浩亲自给少女喂药。他一手掰开少女的嘴,一手持汤勺送药,从没伺候过人的粱王尽管仔细小心,一勺药还是一多半喂到了少女下巴上。他呆了一呆,看着黑色的药液顺着少女的嘴角,可恶地淌过脸颊染湿枕巾。他放下药碗,干脆掀起枕巾,替她擦拭干净。这么一擦,小半张脸黑了,西日玄浩的脸也跟着黑了。
过了片刻,他以掌心擦拭,少女柔嫩的肌肤却叫他一触即离。西日玄浩瞬间闭目,可满脑子浮现的却是她在九华宫,不设防的体态。
少女的身躯和他往日泄欲的女子截然不同,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清新淡雅羞羞答答,又充满圣洁。她的那种美态并不激发男人的****,却能引动为之倾倒的憧憬。丰腴的艳妇与之相比,便是俗不可耐的蠢物。凌驾****之上,是所有男人对女子身体的本能向往,纯洁无暇娇嫩柔美的处子……后来西日玄浩为她穿上了衣裳。
西日玄浩转过脸,喊了声:“来人!”
侍从小跑而入。
“去请令狐夫人。”
海岚步入寝室的时候,西日玄浩已立到了窗前。
“替我照料她。”他已经想明白了,他无法独自照料她,他压根儿不会伺候人。
不用他吩咐,海岚也会照顾其姐,只是海岚心事重重,喂药的动作就慢了,很慢很慢。
西日玄浩望着浓重的夜色,海岚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药。她快喂完药的时候,西日玄浩转回身,说了一句:“很难喂。”
海岚应声。为一个昏迷的人送药,确实难,何况粱王缺乏耐性。
不想他随后低语:“嘴小。”
海岚的手一个轻颤,幸而勺子里的汤药已经喂完,才没有药汁溅出。
西日玄浩再不言语,他说的够明白,甚至根本不用说。他抱她睡在他的寝室,比任何话都清楚。
他伫立窗下,静静地望着属于他的令狐姐妹。现在他头脑清晰,无缺的事没完,浑球就只能待在他这儿。雍帝被令狐约摆了一道,第二次一定会彻底查清,而万福希望浑球失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幸福。
他应该高兴,浑球不是他妹子,他又无法庆幸,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令他不得不做一个选择。
拥有一个傻乎乎的浑球,与再次玷污她有何不同?
隐瞒她真相,隐瞒一辈子吗?真能当她是傻瓜?
即便她足够坚强能够承受下来,她的出生只是一个谎言……
西日玄浩薄线般的唇陡然拉直,他讨厌这样的思绪。凡事都有限度,他为她想多了,又有谁为他着想?
“你可以出去了!”最后,西日玄浩冷漠地道。
17西日无缺
潘微之醒了。他睁开眼,却与没睁眼一般。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沉闷而压抑,没有一丝风,只有微弱的心跳和时隐时出的气息声。
身为医师的潘微之清楚,他没有瞎,而是身陷幽暗的牢狱。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感受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心跳。他顿时紧张起来,双手撑到了冰硬的地面,顷刻即凉透了心。
这不是大牢,没有一座牢狱的地面如此光滑细致。
潘微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竭力平静后,摸索身边的人。那人离他不远,大约三步的距离,却在黑暗里漫长无比。
潘微之摸到了那人,那是个女子,他一摸便知道不是令狐团圆。令狐团圆的手臂更修长有力。
桃夭?
潘微之又焦急起来,桃夭在此,那令狐团圆在哪里?
桃夭气若游丝,能活着于她委实艰辛。潘微之一握她的脉,就发现她即便痊愈,也比死人好不到哪里去。前一阵她郁结于胸,体内气血凝滞,而此刻她的气脉已到了崩溃边缘。万福的那一丢就那么狠吗?潘微之察觉到了异样,在万福丢她之前,她必然身受更大的折磨。
略一思索后,潘微之出手如飞,封点了她几处重要命脉,暂保下她的性命。做完这些动作,潘微之乏力之极。他本身修为不高,又受雍帝气场影响,也需要静修调养,可他不能静下心来。指尖的伤痛,牵动身心,心里的伤痛,怕永远都要淌血,正如那支诡异的木签,书写了他无法接受的命运。
潘微之渐渐透不过气,他以往恒持的素静被搅乱,他坚守的信念粉碎于无缺的地面。原来竟是那样,竟是那样!他就像他双掌下碎裂的砖石,所谓的温润如玉所谓的清华贵胄,在更纯粹的高贵面前,渺小如齑粉。
冥冥中,仿佛早有定数,透过他们的名字已说明了一切。无缺,因而团圆,而他微小如尘。
黑暗里,潘微之艰难地呼吸着,在一段长长的屏息之后,他突然察觉了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人的呼吸匪夷所思的古怪,仿佛能静止很长的时间,而后轻微的一吐一吸,修炼的心法显然与众不同。潘微之勉力爬了过去,当他摸到那一张熟悉的脸后,他的心沉静了下来。
无缺。
潘微之仰望并不能见的苍穹,幻见繁星,执念悄然瓦解。无论无缺还是团圆或他微之,都按着各自的轨道,行走于天地之间。他既已抉择,就该完满,他既已越轨,便应承担,尽他所有竭力填满补缺。非命,乃他自择,至于结局,随它去。
于是,他轻拍无缺肩膀,低声唤:“无缺,醒来!醒来,无缺!”
无缺呻吟一声,悠然醒转。他一苏醒,黑暗便有了光亮,一道昏黄的光线斜射而入,幽幽地打照在两人身上。
潘微之定睛一望,却是无数道暗黄的光芒四处闪烁,古朴典雅的地宫被一片夜明珠照亮,充斥传奇般的绚烂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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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西日玄浩依然茕茕独立于窗下。
天光一亮,粱王的狭长丹凤倾斜。“滚出来!”
四条身影鬼魅般出现于寝室里。四月沉声问:“殿下何时发现的?”
西日玄浩并不答他,反问道:“你们从宫外一直追到王府?”
四月应声。
西日玄浩自然不会与他们说九华宫的事,他冷漠地又问:“你们打算跟随她到何时?”
四月默然,一团答:“到不能时。”
“楚长卿会允许吗?”西日玄浩冷笑,“你们的心已经向着她了,不怕回到七月就被雪藏吗?”
一团正色道:“即便前途叵测,但殿下不一样把郡主抱了回来?”
西日玄浩蹙眉。
四月斥道:“放肆。”
一团垂首。四月恭敬地问粱王:“宫廷究竟发生何事,为何无缺公子没有一并回来?”
西日玄浩沉默,四人面色便难看起来。
日光斜射入窗户,冷面的粱王终于开口:“本王被圈禁的旨意一会就到,你们想走乘早。不想走,就放明白点,床上那家伙是本王的侍妾了。”
四人震惊,面面相觑。从明远郡主沦为粱王侍妾?既然粱王抱回了她,为何不立为王妃?
西日玄浩没有解释。他能为海岚讨要一个侧妃的名分,浑球却难办。从无缺掉落笛子的那一刻,浑球也就从高高在上的郡主跌落下万丈悬崖。他的父皇嘴上说她是个讨喜的孩子,心里却已竖起屏障,若非看在他的面上,将她赐给了他,不然她的命运堪忧。
欺君之罪虽出无心,却是铁一般的事实。雍帝不会想再见到她。
“殿下,这究竟何故?”
西日玄浩薄凉的唇吐出令人更惊骇的话语。
“本王的宠幸,她竟敢忤逆,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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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福掀开了遮掩夜明珠的幕布,似笑非笑地站在黑曜石铺就的地宫地面上。
“两位公子醒了?是该醒了,外头天都亮了。”
无缺靠在潘微之身前,斜乜万福,后者平常无奇的面容在一众夜明珠的照耀下,竟也丰神俊逸,可惜是位宦官。
“公公,这是……”潘微之打量着四周。
万福笑道:“这儿就是我大杲最神秘的所在,盛京地宫。”
“我妹子呢?”
“她很好,你放心,粱王殿下不会亏待她的。”万福忽然转了语气,阴柔地道,“你们就死心吧!粱王殿下无论想要什么,陛下都会给的。”
无缺拧眉,但闻潘微之道:“那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令狐卫尉无干,还请公公明查。”他的眉头就此锁紧。
万福瞟着潘微之笑问:“小潘御医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吗?”他又转回目光,柔和地凝视无缺道:“你们呐,一个个抢着顶罪,年轻人喏,就是无畏,可你们要清楚,你们不单是一个人,你们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这罪有那么好顶吗?何况现在郡主都已经躺到了粱王床上,你们抢什么呢?”
潘微之一怔。
无缺冷冷地问:“那请教公公,把我们送入地宫,意欲何为?”
万福微笑地答:“当然是请两位公子一睹地宫景致咯!”随着他的手再次一扬,又一片幕布飘落,更多的夜明珠闪耀了起来。
在这一片幕布后,众多明珠衬托的却是一幕惊悚的场面。一排整齐狰狞的刑具,反射出暗红的血光。
万福凝视那些式样可怕的刑具,轻声地问:“很漂亮吧?”
潘微之倒吸一口冷气,一排刑具他竟一个不识,可以想象它们有多么凶残。他忽然觉到身前的无缺颤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无缺的双腕骨折,双手呈现扭曲的姿态,比起那些刑具更叫他触目惊心。
“很多年前,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经受了这些刑具。”万福仿佛在叹息,“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很不可思议,女人的忍受力真叫人敬畏。”
无缺的气息急促了起来。万福走到刑具前,依次抚过。
“这叫刷子。”他摸着一块铁板上密密麻麻竖起的铁钉,低声道,“蘸了特制的水后,在人的肌肤上像梳头一样,那么一刷,皮肤就裂出百条血口。”
潘微之毛骨悚然,他勉力扶住无缺,后者已似颤抖。
“这是种砂。”万福掂着“刷子”旁挂的袋子,黯然道,“在破开的皮肤下埋下一颗颗细小的铁砂,等肌肤愈合后,只要轻轻一抚,就会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你究竟想说什么?”无缺忍不住喝问。
万福似抹了抹眼角,平声道:“当年老奴也在场,两位公子可能不信,老奴这样的人,看了也会落泪。”
无缺从潘微之双臂中奋力挣脱,提高一度音道:“少说废话!”潘微之惊骇于他的反常,他不是畏惧而是在愤怒。
万福垂首道:“在最后一道刑具上,那女人终于开口了。”
无缺喘息地弯伏下腰,潘微之在他身后,再次支撑起他。
“女人说,陛下,我有了你的孩子。她若不说,那道刑具之后,她就会失去她的孩子。”
潘微之握着无缺的双肩,看到他的泪水打湿了地面。
“无缺公子,老奴可否尊称你一声,西日无缺?”
潘微之的心跳似已停止。
“陛下知道你恨他,所以再三思量,还是与你说事实,不与你兜圈子。你娘亲欺瞒了陛下,你也欺瞒了陛下,但这不能怪你们,可当陛下想明白的时候,已然太迟。现在陛下追悔莫及,却无颜见你……”
潘微之手中的少年在万福絮叨的话语中,缓缓地抬起头来,阴沉地道:“把团圆还给我,不然就永远没有西日无缺!”
万福的微笑深藏在垂睑之下,一如陛下所料,叶凤瑶亲生之子在目睹那些刑具之后,无法不显原形;又如陛下所言,团圆在手,无缺到手。永远不给他团圆,他就永远得追着了。十七年的相守,可抵过所有的家仇世恨。
18骗不过去
令狐团圆很想睡,所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漫无边际又希奇古怪的梦。
在梦中,天是暗红的,不见日头,地是褐黄的,龟裂出阡陌万道。她化身为小鸟,扑腾着稚嫩的翅膀,飞行于干涸荒漠的上空。她飞着飞着,越飞越累,她放缓了扇动翅膀,才发现即便她不扇翅膀,也有风托着她继续前行。
声响渐渐从身后传来,厚重而沉闷如同战鼓,她回头,风卷狂沙的奇景惊得她极速向前。她乘着风浪向前冲,划过的轨迹竟将天地一分为二。轰响猛炸的风啸之中,一轮日头挂到了天边,霞蔚流长像极了某人的眼。红日倾斜,似有泪滴下,泪携白光直下,那泪打湿枯黄的地面,神话般浇灌出一枝小苗,小苗瞬间拔地,窜上天空。
苍茫的黄浪颠覆地表,她拼命往前飞,单枝向天的树苗疯狂滋长,红日张开血口取代狂沙,烈狱似滚滚而来。眼见她就将被日头吞噬,那树苗却化为一片绿叶,仿佛一叶扁舟托她继续前行。红日扭曲变成饕餮的模样,饕餮嚎啕却发不出一声啼哭,她坐在绿舟上回首,丹凤狭长的眼下密布纠缠的浅色细条。
脱离枝条的叶子长出了嘴,绿舟露出了两排锋利的牙齿,她听到了叶子的。她猛地足点叶面,弹身飞越,再次翱翔于天地之间。绿舟追逐着她,在追逐与被追逐下,荒漠变为桑田,她的羽翼丰满,成长为一只青鸟。翠绿是她的衣裳,葱青是她强有力的翅膀。她扇动着翅膀,拉回了天地的分界。
很累很辛苦,但是她不能停止也不愿停止,身体仿佛热了,体内的热血在沸腾,沸腾到极点,就烧了起来。头疼,头疼欲裂,尖锐的刺痛感惊醒了她,恍惚中,她看到了梦中那一双狭长流彩的眼,一人凑近她脸庞,喃喃道:“原来是知道疼的……”
“水……”她嘶声。
比刺痛更叫她震惊的是,一个吻长驱直入,灌入她喉间仿似洪水奔袭。一片清凉后,她睁大了双眼,看着那副熟悉的俊颜由模糊变清晰。西日玄浩面无表情,长发披散于玄衣,玄衣散开的精绣衣襟,散发出他独有的风韵情致。
她咽下他渡来的水,咕咚一声,然后她蹙眉,浑身不舒服也就罢了,为何左耳又热又疼?她用左手徐徐摸了一把,耳垂上竟多出了一枚耳钉。
“我说过,你出嫁我便送你一副耳环,我只钉了你一个,你就醒了,还有一个,来!”西日玄浩望着她的耳垂,当日在阆夕宫他捏来揉去就上了心,眼下终于得偿所愿,钉了她!只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缩回手,见到指头上一点嫣红血珠。
“等等!”令狐团圆觉得头脑一团糨糊,她抬手架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上赫然掐着一枚流光溢彩的蓝宝石耳钉。他就是以这样的耳钉钉穿了她的耳垂?而她流下了一滴血?
西日玄浩瞟了她一眼,病中抑或发烧的少女双颊艳红,比起往日傻兮兮的样子,添了一份少见的楚楚动人。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含住了那染血的指尖。
令狐团圆猛地抽手。粱王神经兮兮的?她头晕神昏,却也知道事儿不对劲。
西日玄浩低声问:“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令狐团圆点头:“你跟我爹还有很多人说,叫我爹把我看紧了,你不能保证下次见到我,不杀我而后快!”
西日玄浩错愕,这是他在桐山城州府说的话。他突然将她从床上拉起,握着她肩头问:“你吃过什么东西?不,你脑子进水了?”
她一手推他,虚弱的她推不动他,便着急嚷道:“你才脑子进水了,一见我就又打又杀,要不就连骂带刺,今儿又不知发什么神经,给我穿耳洞还占我便宜!”
西日玄浩惊诧地望着她,她见他没了动作,也安静下来,两人互瞪。
“令狐团圆……”过了很久,西日玄浩沉声问,“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要记牢了。”
她依然瞪着他。
“你失忆了!”
她一呆。
西日玄浩满腔苦涩,他没有听从万福的建议,更小心提防了汤药,什么药他都先吃一口,再喂给她,可她还是失忆了。
“你在说什么笑话?”她的声音似走调。
西日玄浩深吸一口气,徐徐地道:“昨儿我们俩在宫里犯下了****之罪,被陛下囚禁王府……”
“你说什么?”她瞠目结舌,“我和你?”
西日玄浩阴下了声:“是啊,你已是我的人了,我可以给你穿耳洞,也可以把你钉在墓碑上!”
令狐团圆怔怔地望着他,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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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微之终于明了,他被一并打入地宫,是为了医治无缺。万福留下医药箱,锁了他们所在的密室,说是陛下需要考虑一段时日,顺便也请无缺仔细思量。
无缺倚着盛器明珠的架子,任由他为他上药,固定断腕。若非无缺的胸口隐隐起伏,潘微之真以为他成了半死人。从万福离开后,无缺一直没有丝毫动作,更没有说话,他垂睑的样子叫潘微之难受。
从来没见过优渥公子黯然神伤,从来优渥公子都是红衣招摇,四面春风的。
但这仅是潘微之主观臆想,他为桃夭针灸完毕后,无缺极低地笑了一笑。潘微之一惊,转回头却看不清无缺低垂的眸光。
潘微之挨近无缺,后者突然开口:“微之,机会是要自个把握的。你骗得过任何人,却骗不过我。”
潘微之手中的金针洒落。
无缺缓缓抬首,眸色远山般朦胧。“为了谁,你甘愿抛弃潘氏权掌,为了谁,你毅然改换门庭选择了医路,又为了谁,你绝口不提守口如瓶?”
“无缺,你别和我说笑……”
无缺果断地截断了他的话,问出了最尖利的话题:“什么签能叫你愤然折了,什么事儿能令你伏首赴死?”
潘微之默然。
无缺凝望他,最后却轻声叹:“是我对不起你。”
潘微之颤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下来。纵然无缺聪明绝顶,但有些事只要他咬紧牙关,就没有人知道。
“现在你听我的,先治好自己。”潘微之越来越清楚他的路。吾宁爱与憎,乃微尘。
他拾起了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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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帝没有早朝,他倚在昌华别院的软榻上,睇着万福从地宫归来。
万福躬身,无言地说明了一切。
雍帝长长地吁了一声。“朕与你还是被他给骗了。”
万福一愣。“无缺公子已经认了,老奴看得分明。”
然而雍帝摆了摆手。万福的修为卓绝,可琢磨人的心思,远不及雍帝。但闻大杲的帝皇轻声道:“无缺师从梨迦穆,所学罗玄门庞杂,既然他精通术眼,必然也熟谙龟息术。就是朕想到的晚了些。”
万福惊诧:“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他竟在我们眼皮底……”
雍帝颌首:“他是故意的!”
万福老脸拉长。无缺根本就没有昏迷,他以龟息术把雍帝与万福、粱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掉出笛子,只为转移雍帝对团圆的注意,他生怕团圆再遇不测,他不敢任由九华宫的事态发展下去,他更不信雍帝。
雍帝赞道,“不亏为叶氏之子,朕的儿子。”
“陛下!”万福一点都不欣赏,甚至想想就头大。无缺心思细密,城府极深,雍帝多出这么一位皇子,以后还不天下大乱?
雍帝自然明白万福的心思,他低低地道:“万福,你难道不觉得吗?他已然变相的认了,他承认他身上流淌的是西日皇族的血,他认了回归。以他的性子,定然前前后后都理顺了想通了,不然绝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万福的心更沉,雍帝对无缺的欣赏不加掩饰,但雍帝欣赏喜欢的人事,往往是危险的,更有一些叫他提心吊胆。
万福再次想到了阆夕宫顶上的四人,这一次他确信,他对风水的研究是可信的,那四人就是大杲未来的前景。北水南火,一双皇子。